諸聖日:死亡無法分隔的教會

諸聖日:死亡無法分隔的教會

基督徒為何紀念那些在我們以先離世的信徒

「我們既有這許多的見證人,如同雲彩圍着我們,就當放下各樣的重擔,脫去容易纏累我們的罪,存心忍耐,奔那擺在我們前頭的路程。」——希伯來書12:1

每個主日,世界各地的基督徒都宣認自己相信「聖徒相通」。對於那些按照古老信經敬拜上帝的人而言,這些話再熟悉不過了。然而,我們有多少時候真正停下來思想過它們的含義呢?

今天,教會慶祝諸聖日,這是基督教禮儀年曆中的重大節期之一。這一天,我們紀念那些在我們以先離世的忠信者,為他們所作的見證獻上感恩,並因耶穌基督戰勝死亡而歡欣喜樂。

然而,諸聖日還教導我們一項更加深刻的真理。教會遠比我們肉眼所見的會眾更加廣大。她跨越萬國、世紀與歷代。她既包括今天早晨聚集在各處祭壇前的信徒,也包括那些已經在基督裏離開今世生命的人。死亡使我們暫時不能與他們相聚,卻不能使他們與基督分離。正因為我們屬於基督,我們也彼此相屬。

誰是聖徒?

對許多現代基督徒而言,「聖徒」一詞令人聯想到某些非凡的人物:或許是使徒、殉道者、宣教士,或是那些因生活格外聖潔而受到教會認可的人。

這樣的人當然值得我們紀念。然而,「聖徒」一詞在聖經中的含義,其實要廣泛得多。

希臘文 hagios(ἅγιος)意為「聖潔的」或「被分別為聖的」,其複數形式也用來稱呼「聖徒」。在《新約聖經》中,這個詞用來描述那些藉着耶穌基督而歸屬上帝的人。

聖保羅在《羅馬書》的開頭,稱收信者為「在羅馬、為上帝所愛、奉召作聖徒的眾人」(羅馬書1:7)。他也稱哥林多的基督徒為「在基督耶穌裏成聖、蒙召作聖徒的」(哥林多前書1:2)。

請注意,保羅並不是只寫信給那些品德格外高尚的基督徒。事實上,當時哥林多教會正受到紛爭、不道德的行為,以及教義混亂等問題的困擾。儘管如此,保羅仍然稱他們為聖徒,因為他們的身分乃是建立在與基督的關係之上。按照聖經的意義,聖徒並不是憑着個人的努力而達到完全的人。聖徒乃是上帝揀選並歸為自己所有的人。

聖潔始於歸屬上帝。這個區分十分重要,因為諸聖日並不僅僅是為了紀念基督教歷史上那些最偉大的人物,更是為了頌讚上帝在祂子民中所成就的救贖工作。使徒與殉道者是聖徒。那些忠信地教導兒女祈禱的父母、那些默默忍受逼迫而不為人知的基督徒,以及那些一生信靠上帝的應許、直到離世的平凡信徒,也同樣是聖徒。

他們當中大多數人的名字,早已從世人的記憶中消失。 但沒有一個人的名字被上帝遺忘。

一個教會,而非兩個

基督教傳統有時會區分「爭戰中的教會」(Church Militant)與「凱旋的教會」(Church Triumphant)。

「爭戰中的教會」是指那些仍然生活在世上,與罪惡、試探及黑暗權勢爭戰的基督徒。「凱旋的教會」則是指那些已經走完今世的客旅旅程,在基督裏安息,並等候身體復活與祂國度完全降臨的忠信離世者1。

這兩種稱呼所描述的,是教會生命中的不同境況,而不是兩個彼此分離的教會。基督的身體只有一個。聖保羅宣告,無論是死,是生,都不能使信徒與上帝的愛隔絕;這愛是在我們的主基督耶穌裏的(羅馬書8:38–39)。

既然死亡不能使基督徒與基督分離,那麼死亡也就不能破壞基督身體的合一。這正是「聖徒相通」的根基。當我們在《使徒信經》中宣認這項教義時,我們便承認,由聖靈所建立的團契,超越了我們眼前堂區、宗派、國家,甚至今世生命的界限。

教會並不是從我們出生的時候才開始,也不會隨着我們的死亡而終止。我們所繼承的信仰,是藉着世世代代基督徒的見證保存並傳遞下來的。他們的祈禱、犧牲、教導與堅忍,使福音得以傳承至我們這個時代。基督教不是我們所創立的。我們是領受了這信仰。而且,我們有責任忠信地將它傳遞給後來的人。

如雲彩圍繞的大群見證人

在傳統安立甘《公禱書》中,諸聖日所指定的書信經課是《啟示錄》7:2–12,其中向我們展現了一群站在上帝寶座前的龐大會眾。

聖約翰寫道:

「此後,我觀看,見有許多的人,沒有人能數過來,是從各國、各族、各民、各方來的,站在寶座和羔羊面前,身穿白衣,手拿棕樹枝。」——啟示錄7:9

這是何等奇妙的異象!

世上生活所造成的種種隔閡,都在對羔羊的敬拜中被克服了。來自萬國、歷代的男女,一同站在上帝面前。使他們合而為一的,並不是共同的語言、國籍或人的成就,而是耶穌基督具有救贖大能的寶血。

地上的教會往往顯得軟弱、分裂而微不足道。我們看見空蕩的教堂座席、艱難維持的堂區、逼迫,以及時刻引誘我們妥協的試探。

然而,聖約翰蒙恩得以看見這些外在景象背後的真實光景。

《希伯來書》的作者則提供了另一幅圖像。在述說亞伯、亞伯拉罕、摩西及許多其他信仰先賢的忠信之後,他談到那「如同雲彩」圍繞着我們的眾多見證人,以及那些仍在繼續奔跑信仰路程的人。

這些見證人提醒我們,基督徒的生命並不是一場孤獨的旅程。在我們以先,已經有人走過這條道路。他們忍受苦難,抵擋試探,信靠上帝的應許;即使未曾親眼看見這些應許成就,也依然堅忍到底。

他們的見證激勵我們繼續前行。

然而,《希伯來書》隨即引導我們的目光,越過這些見證人,轉向另一位:

「仰望為我們信心創始成終的耶穌。」——希伯來書12:2

這一點至關重要。眾聖徒是為基督作見證的人。他們並不能取代基督。

安立甘信徒敬拜聖徒嗎?

這個問題需要明確的回答。

不。

具有歷史傳承的安立甘基督教,嚴格區分對忠信離世者的尊崇,與那唯獨歸於上帝的敬拜。我們可以懷着感恩紀念眾聖徒,研讀他們的榜樣,並效法他們的信心。他們的生命彰顯了上帝的恩典能在人身上成就何等奇妙的工作。然而,敬拜唯獨歸於上帝,並且是藉着聖子、在聖靈裏向聖父獻上的。

《聖公會綱領》第二十二條拒絕了羅馬教會關於「求告聖徒」的教義。因此,安立甘教會的教導並不要求信徒向離世的基督徒祈求,或請求他們為自己代禱。

誠然,聖經宣告:

「因為只有一位上帝,在上帝和人中間,只有一位中保,乃是降世為人的基督耶穌。」——提摩太前書2:5

基督已經完全足夠。我們不需要另一位中保,才能使祂垂聽我們的禱告。然而,拒絕求告聖徒,並不意味着我們必須遺忘他們、忽視他們的榜樣,或者假裝基督教是從我們這一代才開始的2。

紀念一位殉道者的忠信,與敬拜這位殉道者,有着天壤之別。教會尊崇聖司提反,是因為他為基督作了見證,而不是因為司提反本身具有某種獨立的拯救能力。我們紀念聖奧古斯丁,是因為他的教導幫助了世世代代的基督徒認識並理解信仰,而不是因為他的著作具有與聖經同等的權威。我們紀念忠信的離世者,是因為上帝的恩典曾經在他們的生命中動工。他們的聖潔並不指向自己,而是指向那位使他們成聖的主。

教會為何慶祝這個節期?

諸聖日的慶祝傳統,是在基督教最初幾個世紀逐漸發展起來的。特別是隨着教會紀念的殉道者日益增多,已經無法逐一為每位殉道者安排單獨的紀念日。

到了第九世紀,11月1日已經在西方教會確立為慶祝諸聖日的日期。安立甘宗的宗教改革家在《公禱書》的教會年曆中保留了諸聖日。

這項決定具有重要的意義。宗教改革試圖糾正聖徒敬禮中出現的種種弊端,但歷史上安立甘宗教改革所形成的教會安排,並沒有因此認為紀念忠信的離世者本身就是一種弊端。1928年版《公禱書》保留了諸聖日,並為這個節期安排了專用的祝文、書信經課與福音經課。

本日祝文3祈求上帝賜下恩典,使我們能夠效法祂蒙福的眾聖徒,「做各樣善事、虔敬度日」,最終得以進入祂為那些真誠愛祂的人所預備、難以言喻的喜樂之中。

請留意這篇祝文所祈求的是甚麼。它並沒有祈求眾聖徒拯救我們。它祈求的是上帝幫助我們效法眾聖徒敬虔生活的榜樣。本日傳統的福音經課是《馬太福音》5:1–12,也就是「八福」。在這段經文中,我主描繪了那些屬於祂國度之人的品格:虛心的人、溫柔的人、憐恤人的人、清心的人、使人和睦的人,以及為義受逼迫的人。這些不僅僅是令人欽佩的品德。它們更是生命受到上帝恩典轉化的記號。

因此,諸聖日使我們同時朝向兩個方向展望。我們為上帝在那些先我們離世的人身上所成就的一切獻上感恩,同時也祈求同樣的恩典能夠在我們自己的生命中結出果子。

銘記歷史,而非活在過去

基督徒,尤其是那些熱愛歷史與傳統的基督徒,常常面臨一種試探,就是將過去的世代理想化。我們想像,眾聖徒生活在一個信仰更加忠誠、信念更加堅定、基督徒身分更加清晰的時代。然而,教會的歷史所呈現的,卻是一幅更加複雜的圖景。

早期基督徒曾與異端、分裂、逼迫及道德上的失敗爭戰。中世紀的教會既見證了非凡的聖潔,也經歷了嚴重的腐敗。宗教改革產生了勇敢的信仰見證人,但也伴隨着激烈的爭論與暴力。

眾聖徒之所以忠信,並不是因為他們所處的環境安逸順遂。他們之所以忠信,是因為基督在艱難的處境中扶持了他們。這正是他們的榜樣在今天依然重要的原因。

我們蒙召,並不是要重現他們所處時代的一切歷史面貌,而是要在我們自己的時代,對基督表現出同樣的忠誠。 一位忠實參與崇拜、領受聖事、為仇敵禱告、關懷受苦者,並在艱難中堅忍到底的基督徒,正是在參與那曾經扶持歷代聖徒的同一個恩典生命。聖潔並不僅僅存在於古老的修道院、遙遠的宣教工場,或教會歷史的書頁之中。聖潔乃是每一位已受洗基督徒所領受的召命。

指向復活的節期

最後,諸聖日提醒我們,基督徒的盼望並不止於靈魂在死亡之後繼續存在。

我們的盼望乃是復活。忠信的離世者在基督裏安息,但上帝應許的最終成全,仍有待死人復活,以及整個受造界的更新。聖保羅寫道:

「在亞當裏眾人都死了;照樣,在基督裏眾人也都要復活。」(哥林多前書15:22)

基督徒所盼望的,並不僅僅是逃離墳墓。我們的盼望乃在於復活的基督。祂已經戰勝墳墓,並應許將復活的生命賜給祂的子民。這就是為甚麼教會能夠懷着感恩,而不是絕望,來紀念那些已經離世的人。我們因他們的離去而悲傷。我們思念他們的聲音、他們的陪伴,以及他們曾經坐在我們餐桌旁、教堂座席上的身影。然而,我們並不相信死亡已經說了最後的話。基督才擁有最後的話語。而祂的話就是生命。

直到我們加入他們的行列

在諸聖日,我們紀念那些宣講福音的使徒、為信仰受苦的殉道者、護衛信仰的主教、將福音傳往各地的宣教士,以及無數名字唯獨上帝知道的平凡基督徒。

我們也應當記得,我們這一代並不是教會歷史的中心。我們只是那龐大群體中的一小部分。這個群體向後延伸,跨越了千百年的歷史;又向前邁進,朝着上帝國度最終的圓滿實現而去。有一天,如果我們在基督裏堅忍到底,後來的人或許也會將我們列在忠信的離世者之中,加以紀念。或許我們的名字終將被人遺忘。或許不會有任何紀念碑記錄我們的服事。或許世界永遠不會知道,我們曾作出甚麼犧牲,又曾背負甚麼重擔。然而,這一切都無關緊要。因為諸聖日所宣告的應許,並不是世界必定會記住我們。而是基督永遠不會忘記屬於祂的人。當末後的號角響起時,歷世歷代的忠信者,將一同站在羔羊面前。不再彼此陌生。不再是相互競爭的不同世代。而是同作一個蒙救贖的子民,聚集在一起,永遠敬拜永生的上帝。那死亡也無法分隔的教會,終將完整地站在她的主面前。眾聖徒都將一同歌唱:

因爲這樣,我們與天使、天使的總領、天上的會衆,一同稱頌主,讚美主有榮耀的聖名,常讚美主說:聖哉、聖哉、聖哉,天地萬軍的主!

  1. 按着安立甘公教的神學,是明確區分「爭戰中的教會」「安息中的教會」與「凱旋的教會」三種境況,並宣認天上聖徒的祈禱能夠幫助地上的信徒。本文只使用「爭戰中的教會」與「凱旋的教會」,並將全部忠信離世者歸入後者,是一種簡化的二分法。安息中的教會(Church Expectant)指的是已離世、在基督裏安息,仍等候最終成全的信徒。凱旋的教會(Church Triumphant)指的是在天上享有與上帝共融之福樂的聖徒。↩

  2. 此處的理解偏離大公的理解。《聖公會綱領》第二十二條是批判「羅馬式的教義」(the Romish Doctrine),涉及煉獄、赦罪券、聖像、聖髑及求告聖徒等問題。它並沒有否定一切形式的求告聖徒。因此,此處的理解,在安立甘宗的神學歷史之中,有不同的理解。例如牛津運動中,聖約翰·亨利·紐曼(John Henry Newman)在《九十號書冊》(Tract 90)中,就是主張這條信綱所反對的是某種特定的羅馬教義,而不是古代教會有關聖徒的一切教義與實踐。安立甘公教會承認天上聖徒為地上信徒代禱,並區分聖徒的代禱與基督作為唯一救贖中保的職分。對聖徒的尊崇並非對聖徒的欽崇,後者唯獨歸於三一上帝。↩

  3. 1928年美國《公禱書》諸聖日祝文中譯:全能的上帝、叫蒙揀選的人、彼此聯絡、成為一家、成為聖子我主耶穌基督奧妙的身體。求主賜恩、叫我們隨從事奉主的聖徒、做各樣善事、虔敬度日、將來才可以得主為誠實愛主的人、所預備難名的喜樂。這都是靠著我主耶穌基督。 阿們。↩